2003年，Treasure Planet 这部耗费迪斯尼公司1亿4千万美圆的古典动画片票房惨败，随后的传统动画《熊兄弟》也黯然下线。历来首轮应该在全美3000多家影院上线的《熊兄弟》，实际上只在900多家低调上映。而三维动画《海底总动员》是全球票房冠军，斩获无数。2003年，梦工厂宣布全面使用CG技术，迪斯尼关闭奥兰多传统动画工作室，并面临收购噩梦。这一切似乎在昭示：传统二维动画正在衰退。真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么？


胡适在《充分世界化还是全盘西化》一文中写道：二十年前，美国《展望周报》（the outlook）总编辑阿伯特（lyman abbott）发表了一部自传，其第一篇里记述他父亲的谈话，说：“自古以来，凡哲学或神学上的争论，十分之九都是名词上的争论。”阿伯特在这句话的后面加上一句评论，他说：“我父亲的话是不错的。但我年纪越大，越感觉到他老人家的算术还有点小错。其实剩下的那十分之一，也还只是名词上的争论。


想起这则故事，恰恰是因为最近发生在我与庆小松之间关于三维动画的一场争论，我对三维动画的理解是视觉的变化，而庆小松对三维动画的理解是制作的变化。这期间，我们一直谈论美国的三维动画，我认为这是一个潮流，而庆小松走得更远，他认为这是一个趋势，从此三维将取代二维成为动画的主流。

对一个名词的两种不同理解把双方的分歧扯得更远。就视觉变化来说，三维动画就是能带来立体效果的动画，仅仅因为视觉效果的不同，就认为三维将成为主流，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一个观众他很可能这么认为：动画的三维之于二维，并不是电影发展过程中的有声之于无声，彩色之于黑白的进化关系，从一开始，动画就以它独特的二维视觉效果、浓厚的魔幻色彩，与普通电影的立体、真实形成泾渭分明的对比，凭借这种特色，动画吸引了大量的观众，尤其对儿童来说，二维的视觉效果对他们更有吸引力，后来动画越来越被默认为孩子的专利，这个原因所占比重极大。所以动画一开始就是二维的，并不是当初做不出三维的妥协，而是它本身特有的表现手法，是在艺术领域里赖以立足的根本。如果动画放弃自己的二维特色，向着三维、更加真实的效果迈步，被电影的特色招安，我想一定会有很多人不答应的，当然这样的动画恐怕也不能算作传统意义上的动画了。一旦人们厌倦了这种形式，回归传统的呼声将会越来越高，于是发行商不得不重新推出典型的二维风格影片，以满足市场的需要。这样，目前的三维动画应是暂时的潮流，当人们不再感到新奇，它会回落到动画领域中应有的位置，而对于游戏和特效来说，它倒是一场真正的革命。


但庆小松认为，三维导致动画的变革，不仅仅是因为视觉的变化，更重要的是它改进了动画的制作方式，使得动画的制作向着低成本、高效率的方向前进。对制作者而言，三维动画的定义就是在计算机中生成立体图象并使之运动，出来的作品可以是三维的，也可以是三维转二维的。


在计算机中生成立体图象的好处之一，是更适合基于物理模型的运动控制技术。因为物体的运动要遵循一定的运动定律，比如表现一个球的弹跳、水流的波动，都有一定的物理模型，要符合一定的物理规律。如果由电脑通过计算来完成，施加在尽量接近立体真实的物体之上，就会使运动变得自然而逼真。如果作用的对象是二维，那这样的运动就会走形，因为二维无法从不同的角度来审视。此外，三维扫描、动作捕捉、虚拟演播室等新技术，为三维动画又带来全新的技术突破。综合运用这些新技术，可望获得魔幻般的特技效果。可以想像，先用三维扫描技术对一个80岁的白发老太太进行扫描，形成一个数字化人物模型，然后将乔丹的动作捕捉下来，用以驱动老人模型的运动，观众将会看到80岁老妪空中扣篮的场面。

回到二维这边，二维动画的运动实现要先按照剧情确定关键帧，由动画师绘制一些静态的关键画面。然后按一定的补插规则完成一序列画面，对于一个复杂的动画作品来说，要对关键帧中每个造型的姿态特别是表情进行细致的调整，这是一个相当麻烦和困难的工作。它不但要求动画师必须具有丰富的经验和高度的技巧，而且其效率低、易出错，很不直观，难以达到生动、自然的效果。总之，庆小松认为三维动画不仅提高了工作效率，还具备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更重要的是，艺术实现手段的革命性变革将带来艺术形式本身的变化，也就是说，无论以前人们多么钟爱二维动画，但因为三维的大量使用，长期的耳濡目染，人们喜好的天平将倾向三维这一边。

需要说明的是，任何手段大量使用的前提是建立在高效率，低成本的基础上的，三维的发展越来越满足这两个条件（拍得越长，三维动画的成本就越低），势必使发行制作商青睐这种制作方式。这里的潜台词就是，每当发生变革时，是制作发行方的选择牵着观众的鼻子走，而不是观众的爱好牵着制作发行方的鼻子走。庆小松透露，他导演的三维动画系列剧《色拉英语》投资仅500万人民币，目前已经收回成本。传统的二维动画，恐怕会象唐诗宋词一样，静静地享受着历史的荣耀，但不会在现世中流行。即使三维转二维的动画，看起来也跟传统的二维动画大不一样了。


难道二维动画真的到了要说“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的时候了吗？但是有三点依然是不确定的：一是二维动画并不一定纯粹要手绘才能生成，目前有很多计算机辅助二维软件用来制作二维动画，有的甚至能实现全部过程的无纸化操作（如日本的STYLOS），这使得二维动画在制作效率与成本上并不见得就处于劣势；二是动画的看点之一，夸张离奇的动作跟真实的运动并不完全吻合，三维动画对真实世界运动规律的照本宣科对特效来说非常必要，但对动画来说就未必如此，而且运用于三维的运动控制技术现在还没有完全进入大规模实用阶段，因为有关模型的理论还在完善中。三是儿童的透视点概念很弱，使得他们更容易被二维的形象吸引，这是二维动画极其稳固的一块阵地。所以说二维与三维对动画主流地位的争夺，究竟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大洋彼岸的美国三维动画近年占尽风头，二维动画黯然失色，这种现象究竟是一时的潮流，还是根本的结构变化，也不能给以定论。只能说：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注定，未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确定。


美国当代著名历史学家L·S·斯塔夫里阿诺斯（L·s·stavrianos）在他的著作《全球通史》中写道，现代文明跟古典文明的最大区别就是技术的进步。的确，技术在影响着这世界的一切，甚至人的精神。我们不应该忽略每一次技术革新，事实证明，无论在哪个领域，技术的变化所带来的变化最大最快，捕捉技术的脚步，也就捕捉到了未来。